【南方日報】重劍無鋒:廣州的大科學情結

  

  8月29日上午,廣東省實驗室(第三批)建設啟動。以培育創建國家實驗室、打造國家實驗室“預備隊”為目標的省實驗室目前已達到10家。其中,廣州牽頭或參與建設的有再生醫學與健康、南方海洋科學與工程、嶺南現代農業科學與技術、人工智能與數字經濟共4家省實驗室。

  同樣在上周,南方海洋科學與工程廣東省實驗室(廣州)第一屆學術委員會第一次會議在廣州召開,14位兩院院士出席會議,審議了實驗室首批6個重大專項。實驗室于今年1月正式揭牌,目前已有16個院士團隊和31個核心團隊加盟,集聚中國科學院南海海洋研究所等50多個單位參與建設,科研人員超過700人。

  科技創新不是個新話題,卻需要無止境的探索。以務實和低調為本的廣州,開始大手筆投入看似“無用”的科學,并形成了廣州科創的新氣象。

  “廣州正在謀劃中科院珠三角大科學研究中心建設,打造珠三角大科學裝置‘指揮中心’。”廣州市科學技術局局長王桂林在做客“羊城學堂”時表示,加快建設粵港澳大灣區國際科技創新中心和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廣州將聚焦加強基礎研究和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兩大關鍵點。

  抓住原始創新能力,也就抓住了新一輪產業創新發展的關鍵節點。由大院大所大裝置主導的科學力量,更多地承擔了“引領者”甚至是“顛覆者”的重任。

  科學力量的崛起,正是廣州作為國家中心城市參與共建國際科技創新中心的擔當,也是廣州作為粵港澳大灣區區域發展核心引擎的底氣所在。

  策劃:南方日報記者 陳思勤 李鵬程 采寫:南方日報記者 陳思勤 李鵬程 賓紅霞 郭蘇瑩 李欣

  開墾科研處女地

  在采訪的眾多科研工作者看來,廣州的科研史正式拉開是在一個甲子之前。上世紀50年代,盡管以中山大學為首的高校建立了一些研究機構,但由于科研資源整體缺乏且多以農林研究為主,廣州在中國現代科研版圖上,尚是一片“處女地”。

  時至1955年,第二機械工業部旗下的一支科研力量來到了廣州,并建立了一家中央單位直屬的研究所——亞熱帶電信器材研究所。  后經部委調整,該研究所于1982年改為電子工業部“第五研究所”,并沿用至今,即如今的工業和信息化部電子第五研究所(中國賽寶實驗室)(下稱“五所”)。  “五所之所以來到廣州,是因為看中了嶺南的氣候環境條件。”該所所長陳立輝介紹,作為中國第一個專業從事質量可靠性研究與服務的研究所,五所需要在特殊氣候條件下做環境試驗。從該所早年的名稱“亞熱帶電信器材研究所”,即可見一斑。  上世紀中葉,匈牙利和蘇聯生產的設備,在越南使用時經常出現故障。這是由于裝備的使用壽命與環境條件有密切關系。中國出于國防工業的考慮,需要在與越南氣候環境接近的城市,開展器械質量的可靠性研究。作為省會城市的廣州基礎條件相對優越,當仁不讓地成為了院所選址地。  與五所相伴而來的兄弟單位,是成立于1958年的信息產業部電子第七研究所。作為部屬移動通信專業研究所,這里主要從事移動通信系統與設備研制生產、通信網絡規劃等工作。后來,其更名為中國電子科技集團公司第七研究所(簡稱“七所”)。1996年,七所研制出中國首部具有自主知識產權的GSM手機。

  上世紀50年代,羊城大地正等待著拂曉劃破現代化科學事業的漫長“夜空”。如果說五所、七所是黎明之前的啟明星,1958年中科院廣州分院的建成,則是讓廣州科研迎來了晨曦。

  當時為了平衡全國的科研布局,國家在頂層規劃層面,選南方重點城市廣州設立了一批科研院所。“中科院系的布局與地方需求有關。”中國科學院廣州分院院長吳創之表示,新中國成立初期,相對于東北發達的工業和京滬地區先進的基礎科學研究,廣州的優勢在于氣候條件和以農業為主的產業基礎。

  創建于1929年的國立中山大學農林植物研究所,是中國歷史最悠久的植物學研究機構之一。該研究所于1954年納入中科院廣州分院,并易名為中國科學院華南植物研究所。

  隨著時代的發展,尤其是改革開放的浪潮滌蕩廣州之后,中科院廣州分院的矩陣科研院所逐漸開始增多,種類也由過去的單一的環境生態領域轉向多元。

  例如,1978年成立了廣州能源研究所、1987年成立了廣州地球化學研究所、2006年成立了廣州生物醫藥與健康研究院等等。已建成或在建的國家重大科技基礎設施項目有中國散裂中子源項目、大亞灣中微子探測實驗項目、江門中微子實驗項目和強流重離子加速器裝置項目等。

  研究領域(或方向)也從環境與生物、熱帶亞熱帶植物、華南生態建設、擴展到新能源與可再生能源、生物醫藥與健康、先進制造與技術集成、信息工程與技術,新材料,深海科學與工程技術等。

  半個世紀以來,科研院所與科研工作者勉勵相伴,共同在廣州這座古老而年輕的都市成長。據中科院調查統計,截至2019年1月,中科院院屬單位落地廣東省的機構或建設項目共計86個,其中機構/項目落地廣州的有23個,屬全省最多。“中科院系”已然形成蔚然之勢。

  與此同時,廣州還在發展新型研發機構帶動重大創新,通過各種不同的產學研合作方式與國內外科研院所、高校、企業共同支持建設了一批重大創新平臺。經過多年的發展,廣州的科研建設取得了明顯成效,并逐步形成了多種類型、各具特色的新型研發機構。

  除了以“中科院系”為代表的基礎研究型研發機構、產業技術創新型研發機構,廣州還引進或培育了以清華珠三角研究院為代表的企業孵化型研發機構;以廣東省新一代通信與網絡創新研究院為代表的新型高端研發機構;以聚華印刷顯示技術研究院為代表的新型技術研發公共開放平臺。

  2018年,廣州市省級新型研發機構總數達到50家,增量與總量均居全省第一。目前,廣州已建成省級以上創新平臺202個、孵化企業達570家,成果轉化及技術服務收入合計超過146億元。

  勇闖科學無人區

  免疫細胞治療是繼手術、放療和化療之后的第四種癌癥療法,也是目前唯一有可能徹底清除癌細胞的前沿治療方式。

  今年,廣東香雪精準醫療技術有限公司(簡稱“香雪精準”)研發的新型抗癌藥品獲得國內首個TCR-T新藥臨床試驗許可。這一由中科院廣州生物醫藥與健康研究院、香雪精準總裁李懿博士率團隊研發的名為“TAEST16001注射液”的抗癌新藥,基于前沿免疫細胞治療技術——第三代TCR-T,對癌細胞的打擊更高效精準。

  “近年來,研究院與金域醫學、香雪制藥、廣藥集團開展廣泛合作,針對這些企業發展中遇到的科技瓶頸問題,開展技術攻關,取得了不少突破。”廣州生物醫藥與健康研究院黨委副書記侯紅明表示。

  李懿博士介紹,TCR-T免疫細胞治療有更多的靶點種類數量,從而能在治療中選擇特異性好、識別度高、安全性強的靶點開展針對性治療,讓惡性腫瘤的精準治療成為可能。

  除了科研院所外,廣州還有包括“天河二號”超級計算機、冷泉生態系統等在內的大科學裝置,引領著先進制造、海洋工程、信息技術、新能源等領域的技術攻關。

  坐落在中山大學東校區的國家超級計算廣州中心,憑借“天河二號”實現了對南海地區的海洋環境、海洋生態,包括航線周圍微環境進行“數字南海”建模。去年,“天河二號”利用海陸氣耦合模型,成功預測了臺風“山竹”登陸位置,誤差范圍比傳統辦法測出的結果減小了將近40公里。

  去年至今,一系列大院、大所、大裝置正在源源不斷往南沙集聚,這種勢頭隨著廣州與中國科學院在5月份簽署共建南沙科學城、廣州明珠科學園,更趨明顯。可以預見,未來這些大院、大所、大裝置的科研實力,將從廣州出發,向粵港澳大灣區輻射,進而帶動大灣區開展尖端技術攻堅。

  突破產業化的最后一公里

  位于廣州南沙南端的龍穴島上,造船廠內一片繁忙。不少海上“巨無霸”就從這里誕生,駛向世界各地。鮮為人知的是,這里應用的船體分段吊裝三維仿真系統技術來自一水之隔的廣州中國科學院工業技術研究院(簡稱“工研院”)。

  “造船廠內船體巨大,如何將船體吊裝組塊是一個難題。”工研院院長助理肖穎杰介紹,該套系統由工研院和廣船國際有限公司合作完成,可極大地提高船體組塊吊裝方案的設計效率,提高船體拼裝作業的可靠性和效率,同時為工人的培訓提供演練條件。

  “工研院發力點在于工業產業的應用研發和成果的轉移轉化,在整個產業鏈當中處于后端,是最接近產業的一塊。”工研院有關負責人給出了這樣的評價,“可以說是在產業化的‘最后一公里’進行創新。”

  “最后一公里”并不意味著水到渠成,相反,只有最直觀、最顯著的成效才具有說服力。“產業科學研究是‘硬碰硬’。”上述負責人表示,源頭創新需要時間的考驗,而在產業端創新需要“立馬見效”。“比如說給企業帶來了成本的下降、技術的提升、利潤的提升等,都是要看看實實在在的成果。”

  最典型的例子是珠三角紡織印染產業的轉型升級。

  紡織印染是珠三角傳統優勢產業,同時也是勞動力密集型的高耗能、高耗水、高污染的“三高”產業。如何通過智能化手段改造傳統產業,實現轉型升級是當前整個產業關注的焦點。在解決矛盾過程當中,科研院所充當了重要角色。

  互太(番禺)紡織印染有限公司(下稱“互太”)是珠三角大型紡織印染企業,國內針織印染領域龍頭企業,年產值50億元左右。廣州中國科學院沈陽自動化研究所(下稱“廣州沈自所”)自2012年與互太建立緊密的產學研合作關系,目前已經建成年產量8萬噸的針織印染智能化生產線,能源利用率提高10%,企業人員數量從7000余人降低到4000余人,職工人均產值突破100萬元。

  “目前已服務的企業包括互太、溢達、際華三五四二、絲麗雅等幾十家行業龍頭企業、裝備制造商和服務提供商,同時技術和產品出口到越南等‘一帶一路’沿線國家和地區。”廣州沈自所于廣平博士介紹道。

  除了以技術助推企業轉型升級以外,可靠性檢測、質量認證等高端服務也是科研院所服務珠三角產業的重要組成部分。  “老百姓關心的產品的好壞、質量是否有保證,在我們行內稱為通用質量特性和專用質量特性。國家通過認證手段保證產品符合要求以及性價比的提升,這就需要有機構來提供這樣的服務。”陳立輝說。  出于軍工建設的保密性,五所一開始選址在被農田包圍的東莞莊路一帶。1979年,五所將"認證"概念引入我國,80年代,代表中國加入IECQ,成為我國最早的認證機構,至此,為廣大企業打開了與國際市場接軌的大門,雄厚的科研技術服務能力吸引了眾多珠三角家電龍頭企業慕名前來。  “ISO9000質量認證的概念就是我們引進的。”陳立輝回憶,在珠三角早期家電巨頭企業成長的過程中,在可靠性試驗、質量保證方面,五所起到了關鍵作用。“當年華為早期的產品都在這里做實驗,甚至他們早期的技術骨干也有不少是五所的成員。今天,格力、美的、康佳……幾乎所有能在珠三角叫得出名字的家電企業都是我們的客戶。”  在珠三角家電制造業的發展歷程當中,五所承擔的不僅僅是科研院所的職能。在上世紀90年代,其還一度承擔了部分政府職能。  “比如說在彩電行業,當時五所就承擔了生產許可證審核職能。”陳立輝介紹,在生產過程中,五所會對產品的質量、材料等多方面進行分析。“已經超越了單純技術方面的指導合作,還有行業督導職能。”  珠三角家電制造企業的發展也給五所帶來了巨大的成長空間。目前,五所已發展成為面向工業領域2萬多家企業提供質量可靠性技術服務的專業機構,是一家名副其實的“工業醫院”。五所基礎研究目的都是為了工程實踐、用于產業、用于解決產業的實際問題。“在質量可靠性領域,五所具有領先的行業地位,在支撐政府和服務行業中,都在發揮著重要的作用”。

  為國際科技創新中心打下硬基礎

  《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指出,要充分發揮粵港澳科技和產業優勢,積極吸引和對接全球創新資源,建設開放互通、布局合理的區域創新體系。

  面向粵港澳大灣區,國家隊科研院所如何科學“破壁”讓資源要素在大灣區流動起來?在大院大所大格局下,大灣區既是人才“蓄水池”,也是要素流動地。世界科技成果匯聚在廣州、轉化在廣州,更多先進科技產業項目則走出廣州,輻射大灣區。

  縱觀科研院所版圖,以省級“大院、大所、大裝置”為領頭羊的科研院所,正瞄準國際科技前沿,通過一系列的布局增強大灣區的基礎研究能力,促進人才、資本、信息、技術等創新要素跨境流動和區域融通。

  如今中科院正在積極參與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國際科技創新中心的建設。約132億元資金已經或即將“聚集”到廣東,建設多個大科學裝置。

  “加速構建世界一流的大科學裝置集群,將為國際科技創新中心打下‘硬基礎’。”中科院廣州分院副院長陳廣浩告訴記者。

  去年11月18日,中科院與廣東省簽署了《共同推進粵港澳大灣區國際科技創新中心建設合作協議》,同時簽署共建重大科技基礎設施、高水平創新平臺等重大項目協議12項。未來雙方將共建珠三角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共建世界一流重大科技基礎設施集群,共建高水平科研機構。

  據了解,中科院香港創新研究院的建設已正式啟動。該院將根據香港法律在港注冊為非營利機構,中科院和香港特區政府將為在港機構建設提供啟動和運行經費支持。目前,雙方已明確,將依托中科院廣州生物醫藥與健康研究院和中科院自動化研究所建設“再生醫學與健康創新中心”和“人工智能與機器人創新中心”,并先期入駐香港科學園。

  在吳創之看來,廣州是廣東地區科研的樞紐,而科學院是支撐科學研發最頂端的力量。隨著“中科院系”科研矩陣的布局,一系列智慧資源正“移植”廣州,助力粵港澳大灣區建設:從在建的研究院、大科學裝置,到優勢科研隊伍集聚,“平臺”與“人才”這兩個關鍵要素正匯集于此。

  智慧資源的集聚,帶來的是科技成果的落地轉化。在廣州中國科學院先進技術研究院機器人與智能裝備中心,雙臂機器人、人機交互設備等機械設備隨處可見。不久,這些正在研發的智能裝備就會去到珠三角的企業,幫助企業節省人力成本。

  為了解決珠三角制造業核心痛點難題,工研院很多研究員走遍了東莞中山佛山制造業企業,了解企業產業需求,研究如何通過科技來助力企業降低成本。工研院還通過成立基金的方式扶持創新技術的發展。例如,在新能源汽車電池方面,工研院成立了基金,在全國范圍內選擇企業投資。

  “和從事科學研究不一樣的是,工研院更接近本地產業和企業,但是產業研究和技術沒有固定套路,沒有可復制的經驗,需要一步步探索,真正貼近本地產業需求去實現創新。”上述工研院負責人說,在產業鏈上選擇某些核心要素做研究和探索,將技術成果產業化,實現創新鏈、產業鏈、資金鏈三鏈融合,才能進一步促進創新資源流動,加速科研成果轉移轉化。

  在國家超級計算廣州中心的南沙分中心,一條雙鏈路高速光纖專線自番禺徐徐延伸至南沙,南沙分中心作為對接窗口,讓“天河二號”的超強計算資源離世界更近。

  技術成果廣泛應用于研發機構、高校及企業的廣州超算南沙分中心,不僅持續為珠三角地區現有產業轉型升級、技術創新提供助力,還成為廣州超算中心面向港澳提供超算及數據服務的主窗口。

  去年,粵港澳超算聯盟正式成立。它將更好地發揮“天河二號”超級計算機的創新驅動作用,推動三地共同助力粵港澳大灣區科技創新中心的建設,攜手打造“粵港澳超算資源共享圈”。

  “縱觀世界一流灣區,都有超算的布局。”國家超級計算廣州中心主任盧宇彤說,“粵港澳大灣區現在要做國際科創中心,基礎性的研究設施是不可或缺的。成果產出則需要依賴大量的數據處理、模擬計算。大科學裝置和超算要互聯互通。”

  資源與要素不斷“破壁”之下,國家隊科研院所科研實力正不斷向大灣區輻射。在廣州生物醫藥與健康研究院,和香港中文大學組織工程與再生醫學研究所共建的骨關節肌肉聯合研究中心是研究院實驗室與香港共建的多個合作平臺之一。

  侯紅明說:“我們希望培育以干細胞為基礎的再生醫學的相關產業,因此實驗室服務的不止開發區,面向的是大灣區。雙方力量共同做起來,讓再生醫學在大灣區里生長。”

  廣州大院大所大裝置發展脈絡

  1955年

  工業和信息化部電子第五研究所在廣州成立,當時機構名為“亞熱帶電信器材研究所”。

  1956年

  中國科學院廣州分院籌建。

  1958年

  中國科學院廣州分院成立。

  1961年

  中國科學院廣州分院與武漢分院合并為中南分院。

  1968年

  中國科學院

  中南分院撤銷。

  1978年

  中國科學院廣州分院恢復;“亞熱帶電信器材研究所”劃歸電子工業部,定位第五研究所,承擔國家電子裝備質量可靠性分析研究。

  1979年

  第五研究所開始全國最早的元器件認證工作。

  1998年

  第五研究所劃歸信息產業部管轄。

  2005年

  廣州中國科學院工業技術研究院成立,由廣州市政府和中國科學院共同創辦。

  2008年

  第五研究所劃歸工業和信息化部管轄,并延續至今。

  2011年

  廣州中國科學院軟件應用技術研究所、沈陽自動化研究所分所、先進技術研究院成立。

  2013年

  國家超級計算廣州中心成立,由廣東省人民政府、廣州市人民政府、國防科技大學和中山大學共同建設。

  2016年

  廣州大院大所大裝置發展脈絡

  廣州中國科學院計算機網絡中心成立。

  ■專訪

  專訪中科院廣州分院院長吳創之:

  將在廣州部署5個重大科技基礎設施

  隨著南沙科學城的建設規劃起步,廣州的前沿科學研究釋放了一個“大招”。廣州科創,如今正通過“三城、一區、十三節點”串珠成鏈支撐廣深港澳科技創新走廊建設。

  作為我國最高學術機構和戰略科技力量,長期以來,中科院在廣州進行了廣泛布局。中科院南海海洋所、中科院廣州地球化學所、中科院廣州能源研究所、中科院華南植物園等一批“中科院系”知名研究機構的落戶,在多個領域引導著廣州市科技水平邁向高端。廣州也成為了“中科院系矩陣”在華南布局最為集中的地區。

  創建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中科院將在其中扮演怎樣的角色?在粵港澳大灣區的建設階段,廣州又將以何種姿態參與其中,并貢獻科研力量?南方日報針對這些問題專訪了中科院廣州分院院長吳創之。他提出,基礎研究是粵港澳大灣區建設中不可或缺的內容,中科院將助力廣州打造前沿科學基礎研究基地與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的核心載體。

  廣州“中科院系”實力尚待加強

  南方日報:相比全國其他城市的“中科院系”,廣州地區的這些科研院所具有什么樣的特點?

  吳創之:中科院在全國各地設立的研究所大致可分為四類:國防高技術類,從事國防技術和重大工程技術研究的研究所,例如光機所、電子所等;生態環境類,從事生態環境保護研究的研究所,例如地理所、沙漠所等;生命科學類,從事生物技術和生命健康方面研究的研究所,例如動物所、遺傳所、上海生科院等;基礎學科類,從事前沿基礎研究的研究所,例如數學所、物理所等。就全國范圍而言,中科院在各地的部署是有側重的,主要根據當地的科研基礎和社會經濟發展需要而定。

  中科院起初在廣州布局的研究所偏重于資源環境領域,這與廣州地區的自然稟賦和先天條件有關。由于歷史的原因,廣州地區的“中科院系”建立時間較長,但與國內其他重要的城市比較,原有的研究所體量小,數量也并不算集中,整體實力比較弱。

  評判一個地區科研機構的整體實力,需要考慮幾個方面:人才隊伍的規模、承擔國家任務的能力、為地方發展提供的支撐作用等。現在,中科院廣州分院管轄的廣東地區8個成建制的科研院所,其中廣州7家,深圳1家,總人數約為4000人。作為對比,東北地區一個大的研究所的科研人員就能達到2000人以上。因此,可以說廣州目前“中科院系”的力量還遠遠不夠。

  南方日報:在廣州科研的大發展時期,“中科院系”科研機構如何將中科院的智慧資源“移植”到廣州?

  吳創之:這種“移植”包括人才、項目的引進,平臺建設,學術交流,制度創新等等。以制度創新為例,中科院在與地方共建時,會嘗試超越地方的傳統模式,參考國際先進的做法,創新研究機構的體制機制。例如,在國家編制緊缺的情況下,我們采用“任務聘用”的方式招攬人才。

  廣州生物醫藥與健康研究院是由中科院與廣東省、廣州市三方共建研究機構,為了適應國際人才招聘和管理需要,該單位長期以來采取按項目或任務的需求招人,而不是按照國家核定編制規模招人。該研究院與人才簽訂合同,如果項目做得出色,人才還可以繼續留下做下一個項目;任務完成得不好,就不再續聘。簡言之,就是“鐵打的研究機構,流水的科研人員”。而且,該研究院的工資體系也與傳統的研究院所存在差異。這種模式就是與國際接軌、與市場接軌的創新管理體制。

  希望在廣州建設全省大科學裝置的統籌中心

  南方日報:下一步,中科院在廣州的科研規劃是怎樣的?

  吳創之:隨著國家建設粵港澳大灣區戰略的實施,中科院在廣州的新一輪布局也全面啟動。目前中科院在廣州計劃部署重大基礎設施5個。

  中科院南海生態環境工程創新研究院牽頭建設的冷泉裝置,已經通過中科院兩輪答辯遴選,被中科院列入了“十四五”支持計劃,預研項目的基本建設方案已經確定,4月份已開展兩輪專家研討會,并于5月28日進行了中咨公司論證。

  中科院廣州生物醫藥與健康研究院牽頭建設的人類細胞譜系裝置,已由廣東省發展改革委委托中咨公司組織完成了“人類細胞譜系大科學設施”預研項目的專家評審會,并安排下達了該項目前期工作費用。

  中科院南海所牽頭建設的新型地球物理綜合科學考察船,已于2018年11月16日開工,總投資5.175億元,預計2021年投入使用,它將填補我國中型地球物理綜合科學考察船的空白。

  中科院沈陽自動化研究所規劃建設的面向深遠海的大型水下智能無人系統,目前合作協議和合作平臺建設方案送審稿已提交廣州市政府審批。

  中科院力學研究所牽頭建設的動態寬域飛行器試驗裝置,被中科院列入了“十四五”支持計劃,計劃在廣州市南沙區規劃建設,已在廣州市南沙區開展多次考察研討,目前正在起草修改合作協議。

  此外,對于全省10個大科學裝置的運營、管理、調度,科學院希望在廣州建設一個統籌中心。可以預見,未來廣東省基礎研究的基地、核心載體就在廣州。

  南方日報:那么在共建廣東省實驗室和共建高水平研究院方面,中科院有何舉措?

  吳創之:圍繞廣東建設省實驗室的總體部署,中科院組織相關單位積極參與,深度參與了廣州市再生醫學與健康、南方海洋科學與工程等省實驗室的建設。

  再生醫學與健康省實驗室的基礎研究與國際合作部,已啟動第二批自設科研項目的申報工作,醫療器械部和產業創新部完成了首批項目協議簽署及場地入駐事宜。目前,該省實驗室正計劃與西班牙CRG、香港中文大學等單位建立聯合研究生和博士后培養工作機制。

  在共建高水平研究院方面,例如,中國科學院空天信息研究院粵港澳大灣區研究院已在廣州開發區完成研究院獨立發起的地方事業法人注冊,將推動形成國內領先并具有重要國際影響力的太赫茲科學技術創新平臺。中國科學院西光所布局建設的廣東硬科技創新研究院、中國科學院微電子所布局建設的廣東省大灣區集成電路與系統應用研究院,兩個項目均已正式簽約落地。還有,中科院沈陽自動化研究所規劃建設的廣東智能無人系統研究院,建設方案已經送審。

  南方日報:廣州的科學研究發展,還需要在哪些方面進行提升?

  吳創之:廣州基礎研究的最大短板在于投入不足,體制機制的活力未能有效釋放。這個“活力”包括很多。例如根據市場運行原則,引入高水平新型研發機構。通過新平臺、新模式,去“激活”原來舊體系。

  如今,沒有科學技術的城市產業升級難以進行,城市的“檔次”是上不去的。廣州要重視科研就要創造環境,這是一項任重道遠的工程。廣州現在尚處于起步階段,例如引進大裝置。這些都是相對容易做的東西,通過加大投資就能取得成果。實際上,更重要的是要在全社會培養一種氛圍:對人才的尊重、對科學的重視。

  廣州要發展科研,不能先看成果,再定義人才。現階段,廣州的引才政策很多是為了社會產業的發展。但科研人員有其自身的特點,需要給予空間。我們要提倡一種觀念:要通過引進人才培育產業,而不是僅僅根據產業需要引進人才。政府要形成一種意識:人才在,產業早晚會形成,有人才集聚而形成的產業,才是真正有底子、有前途的產業。南方日報記者 李鵬程

  ■記者觀察

  無用之用 方為大用

  粵港澳大灣區能否比肩國際一流灣區,關鍵在創新。

  《關于貫徹落實〈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的實施意見》提出,選擇“廣州—深圳—香港—澳門”科技創新走廊的特定區域,攜手香港和澳門,共建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

  被稱為“國家隊”的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到底是什么?

  目前學術界對“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還沒有一個較為統一的定義。但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并非新生事物,美國的橡樹嶺、英國的盧瑟福·阿普爾頓等國家實驗室都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大科學研究中心。它們都是在一定的區域內高度集聚基礎研究平臺,主要從事基礎和應用研究,并開展跨領域的多學科交叉研究,攻克人類面臨的最嚴峻的科學難題,為人類文明的進步作出了重大的貢獻。

  而從已確定的合肥、上海、北京三座城市的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來看,不僅有重大科技基礎設施群,也就是國家級實驗室、大科學裝置,還有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創新型和研究型大學,在此基礎上更能匯聚一批全球頂尖科研機構和一流研究團隊,最終開展多學科交叉前沿研究。

  簡單來說,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包括四大核心要素:大科學裝置集群、世界一流的研究型大學、頂級科研院所、頂級企業研發中心。可以簡稱大院、大所、大裝置,其重點就是要加強基礎研究,瞄準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專注提升基礎研究和應用基礎研究能力、強化戰略科技力量。

  當前廣州提出,要打通“科學發現、技術發明、產業發展、生態優化”創新發展的全鏈條。那么,基礎科學重要嗎?

  科學發現既不像產業發展那樣有明確的目的性及可能獲取高額市場回報,其所產出的新知識、新原理、新定律也不像技術發明所產生的新產品、新方法、新技術、新材料那樣具有實用價值。

  但技術發明不是憑空產生的,它們的源頭和根基,就是基礎研究所產出的新知識、新原理、新定律。

  沒有牛頓的萬有引力定律,就沒有今天的載人航天;沒有巴斯德,就不會有今天的疫苗;如果沒有電磁理論,就沒有今天的電和無線通信。

  縱觀全球其他三大灣區,在紐約灣區的冷泉港實驗室曾誕生過8位諾貝爾獎獲得者,被譽為世界“生命科學的圣地”“分子生物學的搖籃”和“計算生物學的發源地”,曾名列世界影響最大的研究學院榜首。

  日本高能加速器研究機構成立于1971年,集成了八個大科學裝機群,對提升日本在國際上的科技競爭力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也為日本利用西方科技振興本國經濟立下汗馬功勞。

  “基礎研究是科技之本,沒有好的基礎研究,一定不會有杰出的技術創新。”西湖大學校長施一公說,無論是美國、英國,還是日本、以色列,世界上所有科技強國的基礎研究都非常強;反過來看,也沒有哪一個國家基礎研究很好、技術創新很差。“對于一個國家的科技事業來說,基礎研究相當于地基;如果沒有厚實的地基,是蓋不出高樓大廈的;即使勉強蓋起來了,也一定是海市蜃樓。”

  然而,作為創新大省的廣東,基礎科學在全國的地位并不突出。目前,全國已經建成的大科學裝置22個,國家“十三五”規劃新建大科學裝置16個。其中合肥依托中國科技大學有8個,北京有7個,上海有5個。合肥、北京和上海三大綜合性國家科學中心城市,其大科學裝置總數占全國的50%強。而國家重點實驗室,北京有116家,上海有44家,廣東省內僅有26家。

  事實上,一座城市所擁有的大院大所大裝置數量,并不僅僅是一個單純體現科技創新水平的指標,它更是一種不可復制的稀缺資源——這些創新要素,可以變成一座城市的高端“智囊團”、廣泛“朋友圈”,甚至是得力“同盟軍”。

  以散裂中子源項目為例,英國的牛津郡因為散裂中子源落戶,迅速吸引了大批世界頂尖科研人才和大量的國際投資,帶動物質科學、微電子、新材料、計算機產業、生物科技產業等成為該地區的主導產業和發展主要驅動力,一舉成為歐洲重要的科技創新中心。

  廣東早就意識到了自己的短板,也在致力于提升原始創新能力。

  粵港澳大灣區目前已經完成并規劃多個國家級大科學裝置項目。去年位于東莞的中國散裂中子源已經正式投入運行,江門中微子試驗站、惠州強流重離子加速器裝置和加速器驅動嬗變研究裝置等大科學裝置也都在加速建設,還包括籌建中的南方光源(同步輻射光源)、冷泉生態系統觀測與模擬裝置等。一批大科學裝置正在大灣區布局,會形成一個相對集中的核心承載區。

  著名經濟學家周其仁曾說,創新不要舍不得,哪怕沒有結果、哪怕失敗也要堅持,因為即使失敗也是有信息的。

  無論是廣東省政府2019年“一號文”發布“科創12條”、省實驗室建設為全省集聚了200余位院士和100多個高水平人才團隊、省市主官密集會見國內外院士和科學家,抑或是在未來論壇·深圳技術峰會上大談基礎研究的企業家馬化騰,已經給出了答案。他們幾乎如出一轍,深刻體認到基礎科研的價值,給出了加強基礎科研的有力信號。

  南方日報記者 陳思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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